6月21日到27日,我有幸陪同著名历史学家阎崇年从湖北的武汉到黄石,又从咸宁到荆州,一个星期的荆楚行程里,阎老对史学的热爱与执著、对学术的严谨与勤奋,以及他随和宽厚的待人风格、风趣幽默的谈吐,留给我太深的印象,顺手便写下这些难忘的点点滴滴。
情有独钟看史迹
25日下午,我们从咸宁赴荆州,第一个任务就是要满足阎老想去一趟熊廷弼公园的愿望。车子行到江夏区,在弯弯曲曲的小道上一边问路一边前行,终于找到了目的地。在一片杂树丛中,一个古代将军的雕像傲然矗立。我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,想到这个为大明江山三起三落的将军的命运,想到他在复杂的党争中最后被传首九边(将首级砍下后送给九座边镇传观)的悲惨结局,嘴里不自觉地道出:“应该带束鲜花来的,应该为他献上一束花的。”阎老是明清史研究的专家,他的心情似乎比我更沉重,于是接过我的话:“去采些野花来。”我跑到山后,那里的野菊花开得正旺,很快就采了一把。阎老捧着花,在雕像前与我合了影,又很庄重地单独照了张像,然后才让我将花献给了这位将军。
阎老不再有话,我知道他的心底一定很悲凉,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将,今天他的雕像很多地方都残缺了,通身没有对他生平只言片语的介绍,周围杂草丛生。为安慰老人家,我说这么个大人物,总算是有一处雕像留作后人纪念,阎老叹道:“也就我们俩,还有多少人记得呀!”其凄楚之情,溢于言表。
到咸宁的第二天,阎老刚刚做完一场报告,就冒着雨前往向阳湖,那是文革期间文化部文人们下放的地方,包括冰心、沈从文等6000余名文化精英们曾经在这里劳动、改造。赴咸宁之前,阎老对向阳湖就很有了解,并表示一定要到现场看一看。在向阳湖展览厅,他仔细听讲解员的讲解,详细询问了很多细节,临别的时候又挥毫泼墨,提写了“向阳湖文化传后人,永记”几个大字。
离开向阳湖,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倾盆大雨,时间也早过了正午,但阎老没有回酒店的意思,听说北伐战争中著名的汀泗桥就在附近,他又马不停蹄地前往汀泗桥,在大雨中查看了原桥址,参观了北伐战争纪念馆才离去。
26日上午,在张居正墓园,阎老与50名长江大学历史系学生共同做了“文化荆州”的电视节目,开篇他就道出了对历史人物张居正的一往情深:“今天在张居正墓园做节目,心情很复杂,一方面对张居正生前恢弘的事业深表敬仰,同时也为他身后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感到痛心与遗憾。”两个半小时节目,阎老在烈日下与主持人和学子们谈古荆州,谈楚文化,无处不体现他对历史的情有独钟。
七天的荆楚之行,阎老的日程排得十分紧凑,但是他抽出一切能利用的时间,还参观了贺胜桥、咸宁“131军事工程”、闯王陵、荆州古城、张居正故居、荆州博物馆、万寿塔等地方。每到一处,他都用像机记录下每一个标志性、代表性的地方。在荆州古城,他特别弯下腰,仔细查看了明洪武年间制作的砖。在荆州博物馆,他不止一次地对楚国当年的玉碧、绢帛无限感慨。离开湖北的时候,他还为不能绕荆州古城走一圈、不能绕荆州护城河走一圈、没有看一看赤壁古战场、明皇显陵感到深深的遗憾。
一个历史学家对古迹的专注与钟情,渗透在阎老行程的每一个点滴,也感染着我这样一个随同人员。跟着他老人家,自己还学了不少历史知识呢。
特色独具开场白
在湖北期间,阎老一共做了三场报告,每一场报告的开场白都独具特色。
阎老的第一场报告在武汉剧院,两层楼的剧院座无虚席。按事先的安排,记者见面会后,9:30开始做报告,可是时间到了,主办方还在台上不断地演讲,其中不乏一些商业广告。阎老在后台等了十来分钟,还没有被邀请上场的意思,这时候,阎老径直走上了主席台。他的突然亮相让现场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,在观众如雷的掌声中,主持人退了下去。坐定之后,阎老开始讲话:“今天我这样贸然上台,是对主持人的大不敬,但是,是对观众们的大敬!”如雷的掌声再次响起。
阎老的第二场报告在咸宁供电公司,落坐之后,他对在场的所有供电职工开口了:“今天,我在这里,首先作为一名电力用户,对全体供电人员表示诚挚的敬意!”阎老真诚的开首语赢来一阵热烈的掌声。
6月26日,阎老在荆州长江大学演讲,报告厅内气氛十分热烈,阎老坐下后,厅内一下子安静下来,阎老笑容满面地开口了:“今天,我来到世界著名的长江大学,心中十分高兴,为什么说长江大学是世界著名大学呢?我来之前,一个美国朋友问我,准备到哪里去,我说将去湖北的荆州,那个朋友马上说,那里有一所长江大学,你一定要去看一看。一个远在美国的人,却知道在湖北的荆州有一所长江大学,由此我认定,长江大学是一所国际著名大学。”在长大师生们轰然的笑声中,阎老的演讲步入主题。
一个学者,被学术界认可也许并不难,但能为普通民众接受,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一个治学严谨、长期与书本为伍的人,没有离现实很远,相反,阎老的机智、幽默与风趣拉近了历史与现实的距离,也拉近了他与听众的距离。
勤奋严谨做学术
在湖北期间,阎老十分繁忙,不是做报告就是接受媒体采访,不是签名售书就是参观古迹,连我这个年轻人跟在后面都感到吃力,而年过七旬的阎老却在紧张的日程里争分夺秒,时时体现出对学术的格外勤奋和严谨。
有一回在车上,阎老拿出一张纸来,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,四字一句整整齐齐地排列着。我问阎老,他说是晚上构思的书稿结构。原来,就在如此紧张的行程中,阎老还利用晚上的时间构思了三十多个章节的书稿框架,看着这个“目录”,我非常感动,作为一个年轻人,我一累起来躺下去就什么都不想做,更谈不上思考了,而阎老却还见缝插针地思索了一个系统工程。更令我感动的是,阎老不以史学家自居,还十分谦虚地与我这个小字辈讨论这个“目录”,并且接受了我的几个建议,真是让我受宠若惊。
又有一次,在车上,阎老再次拿出一张纸,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我一看,原来他把每天到过的地方、看过的古迹都记录了下来,又利用坐车的时间补充和整理这些文字,比如“131军事工程”在咸宁的什么具体地方等等,他都一一准确地记录了下来。我再度为阎老这种严谨、勤奋的治学精神所感动。
离开荆州的前一天,我接到单位领导电话,希望阎老能为单位提几个字。但是阎老整天都很忙,没有片刻闲暇,直到晚上,我才抓住他一点时间。看得出阎老十分疲劳,一坐下就不想动弹。我很不忍心,但机会难得,我还是把纸和笔拿了出来。载剪好纸张,阎老开始书写,写完之后,我觉得字很好,而阎老却把写好字的纸铺到地上,认真地端详后说,不满意,得重写。我说算了,这么晚,又这么累,再说写得已经不错了。可是阎老不听我的劝告,他重新铺好纸继续书写,就这样,两幅字他一共写了四次,直到他全部满意才停笔。
人们往往会注意到一个学者成功的一面,可知这成功的背后凝聚着他多少鲜为人知的艰苦付出。当人们满足于对一个问题的一知半解,他却在不断追求精益求精;当很多人在一天天地消磨或打发时光,他却为一个细节求根问底或冥思苦想。
可亲可敬的人品
阎老是21日到的武汉,当天的飞机晚点三个多小时。为了不让我在武汉机场等得心急,一得知飞机晚点,阎老在北京就给我打了个电话,登机后又给我一个电话,一到天河机场,他第三次电话告知我他到了。接到他以后,阎老第一件事就是从包里掏出一包花生递给我,说是怕我等久肚子饿了,让我十分感动。
连续几天的行程让我感到很累,24日,在上九宫山的路上,我在车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。等我醒来的时候,发现阎老的外套盖在了我身上,司机桂师傅说:“你睡着后,阎老怕你着凉,把他的衣服递给詹文峰(另一随行人员)给你盖上了,真是拿你当女儿一样关心啦。”一股暖流迅速流遍我全身,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。
阎老的湖北之行,在黄石的时间最短,但黄石人民十分热情,一个叫小峰的中学生,在酷暑中从上午九点一直等到下午三点,脸上晒得通红通红。下午的活动刚刚结束,黄石市领导就请阎老一定要留下来吃晚饭。按事先的安排,阎老当天晚上是在咸宁贺胜桥用餐,阎老很守信用,坚持按原约定,但黄石方说什么也要留下他,盛情难却的阎老决定在黄石用餐十五分钟后赶往贺胜桥。虽然在黄石接待他的是市领导,而在贺胜桥等待他的是咸宁供电公司领导,但阎老以信用第一,十五分钟后,他礼貌地离开了黄石的餐桌,坐上了赴咸宁的车。
赴荆州的时候,司机小余说下午6:15可到荆州,我准备按司机告知的时间通知荆州方接车,可阎老执意要求通知7:00,他说他们肯定会先到高速路口,大家都忙得很,通知晚一点好。阎老在长江大学的演讲定于中午2:00开始,校长来请阎老的时候说,2:00再出发,让学生们等一等。阎老马上说不行,还是提前出发,准时到会场。
像这样点点滴滴的小事,在我陪阎老期间无处不有。看望他的人,他会送出门外;对每一个讲解员、每一个送他的司机,他都会握手表示感谢;一个宾馆服务员,他会热情地与其合影......无论是怎样平凡和普通的一个人,在阎老眼里都是值得尊重和感谢的。
陪同阎老行荆楚,行程是短暂的,但收获却是丰富的。当我在家里读他的书的时候,当我在“百家讲坛”听他讲课的时候,我觉得他是一个用心、用情学史治学的人,他在传播知识的同时,总能给人一股精神的力量。当我走近他的时候,我更感受到他那股高尚的人格。在一般人眼里,阎老年过花甲又功成名就,完全有资格“摆谱”,也没有必要再“奋斗”,但是,对学术他永远有所追求,为人处世他平和谦逊,无论是面对高级领导还是平民百姓,他一视同仁,荣辱不惊。阎老方方面面的情操无不陶冶着我、感染着我,也教育着我,我会把我看到、学到的东西,用在我今后的学习与生活中,以不枉此次难得的荆楚行。